當地時間2025年12月28日,美國內分泌學家喬爾·哈本納因心髒病發作與世長辭,享年88歲。

圖源:LASKER FOUNDATION
他的名字或許不為大眾所熟知,但他留下的科學遺產——胰高糖素樣肽-1(GLP-1),徹底改變了肥胖與糖尿病治療的曆史。以司美格魯肽、利拉魯肽為代表的GLP-1受體激動劑,如今已成為全球數億患者的希望,被譽為“21世紀最重要的醫學突破之一”。
如今,這位科學巨匠的傳奇已落幕,他曾斬獲被譽為“諾獎風向標”的拉斯克獎,但始終與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擦肩而過,成為醫學史上一段令人唏噓的遺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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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源:The New York Times
意外的起點:
被禁令逼出來的“捕魚遠征”
喬爾·哈本納的科研生涯充滿了“意外之喜”,卻也離不開他對未知領域的執著追求。20世紀70年代,當全球科學界聚焦於胰島素研究時,喬爾·哈本納另辟蹊徑,將目光投向了與胰島素作用相反的胰腺激素——胰高血糖素。他希望通過分離胰高血糖素基因,找到控製血糖的新途徑,為糖尿病治療提供新思路。
然而,就在研究即將進入關鍵階段時,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(NIH)突然頒布了一項臨時禁令:由於擔心重組DNA技術可能帶來的倫理與安全風險,暫停所有針對溫血動物的相關研究。這一禁令如同晴天霹靂,讓喬爾·哈本納的團隊陷入了停滯,多年的研究積累似乎即將付諸東流。
“解決問題的辦法,竟然需要一場真正的捕魚遠征。”喬爾·哈本納後來在回憶這段經曆時感慨道。困境之下,實驗室的一位成員想起了曾為其他科學家提供研究樣本的商業漁民,或許可以從冷血動物身上尋找突破口,因為禁令僅適用於溫血動物,冷血動物的研究並未受限。在眾多候選生物中,鮟鱇魚進入了他們的視野:這種生活在深海的魚類不僅體型龐大、容易獲取,更重要的是它被漁民視為毫無經濟價值的“垃圾魚”,捕獲後通常會被直接丟棄,這讓樣本采集幾乎沒有額外阻礙。沒人能想到,這條渾身布滿棘刺、相貌猙獰的醜魚,會成為開啟代謝醫學革命的鑰匙。
1987年,在對鮟鱇魚胰高血糖素基因的研究中,喬爾·哈本納意外發現了一個編碼未知蛋白質片段的基因。這個與胰高血糖素結構相似的片段,僅在血糖升高時作用於胰腺的胰島素分泌細胞,促使胰島素釋放,堪稱“完美的糖尿病藥物”。這一發現便是後來震驚醫學界的GLP-1,當晚,喬爾·哈本納半開玩笑地對妻子說:“我們今天有了一個有趣的發現,我要去斯德哥爾摩了”,彼時的他或許已經預見了這個發現的重大意義。這個偶然的發現,真的在數十年後改變了肥胖、糖尿病等代謝疾病的治療格局,影響著全球超過十億人的健康。
跨越三十年的“成藥之路”
在GLP-1被發現後,喬爾·哈本納和他的團隊開始嚐試將其應用於人體。然而,實驗中出現了意外的副作用——許多受試者出現了嚴重的惡心,不得不減少劑量。這種副作用在當時被視為一種阻礙,但隨著時間的推移,科學家們逐漸意識到,這其實是一個巨大的機遇。惡心和食欲減退,意味著GLP-1能夠減緩胃排空,從而減少食物的攝入。這一發現,讓GLP-1在減肥領域的潛力逐漸顯現。隨著研究的深入,科學家們發現GLP-1不僅能夠調節血糖,還能夠通過中樞神經係統抑製食欲,減少食物的攝入量。這種雙重作用機製,使得GLP-1成為一種理想的減肥藥物。
最初的GLP-1藥物麵臨著諸多挑戰,例如半衰期短、需要頻繁注射等問題。但科學家們並沒有放棄,他們通過一係列的結構修飾和技術創新,逐步克服了這些難題。從喬爾·哈本納發現GLP-1,到後來的科學家們將其轉化為臨床藥物,這場跨越三十年的科學接力,終於完成了從基礎研究到臨床應用的華麗蛻變。
近年來,基於GLP-1的藥物迅速走紅,成為醫學界的焦點。這些藥物不僅能夠有效控製血糖,還能夠顯著減輕體重。對於全球近42%的肥胖症患者來說,這些藥物提供了首個安全有效的減肥途徑。它們還被研究用於治療脂肪肝、睡眠呼吸暫停、腎衰竭和心髒病並發症等多種疾病,展現出巨大的應用前景。
強大的作用機製!
▌降糖
GLP-1通過激活胰島β細胞上的GLP-1受體(GLP-1R),促進胰島素的分泌。這一過程依賴於血糖水平,即隻有在血糖升高時,GLP-1才會刺激胰島素的釋放,從而有效降低血糖,同時避免低血糖的發生。此外,GLP-1還通過作用於胰島α細胞,抑製胰高血糖素的分泌,進一步穩定血糖水平。GLP-1通過延緩胃排空,減少食物在胃中的快速通過,從而降低餐後血糖的急劇上升風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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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1 GLP-1在胰腺α、β和δ細胞中的降糖機製
這一機製解決了傳統糖尿病治療藥物的諸多局限性。傳統藥物如胰島素和磺脲類藥物雖然能夠有效降低血糖,但存在低血糖風險和體重增加等副作用。GLP-1類藥物通過其獨特的葡萄糖依賴性機製,避免了低血糖的發生,同時還能減輕體重。這種機製的創新,不僅提高了治療的安全性,還為糖尿病患者提供了一種更為全麵和有效的治療選擇。
▌食欲調節
GLP-1能夠穿過血腦屏障,直接作用於下丘腦的食欲調節中樞,激活POMC/CART神經元,抑製NPY/AgRP神經元,從而增強飽腹感,減少食物攝入。這種中樞神經係統的作用機製,結合GLP-1在胃腸道的外周作用,通過激活迷走神經進一步調節胃腸道的運動和分泌,使得GLP-1在控製食欲和體重管理方麵表現出色。
▌保護心血管
GLP-1通過激活內皮型一氧化氮合酶(eNOS),增加一氧化氮(NO)的生成,從而促進血管舒張,改善內皮功能。同時,GLP-1還具有顯著的抗炎作用,能夠抑製炎症因子的表達,減少炎症反應,從而降低心血管疾病的風險。
▌保護神經係統
GLP-1通過激活CREB信號通路,減少氧化應激,保護神經細胞免受損傷。此外,GLP-1還能夠促進神經細胞的增殖和分化,改善認知功能,為阿爾茨海默病和帕金森病等神經退行性疾病帶來了新的希望。
諾獎之憾
2024年,拉斯克臨床醫學研究獎正式揭曉,包括喬爾·哈本納在內的三位科學家共同獲獎,表彰他們“發現和開發基於GLP-1的藥物,徹底改變了肥胖的治療”。拉斯克獎被譽為“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的風向標”,在過去20年裏,已有32位拉斯克獎得主隨後斬獲諾獎,這一榮譽讓全球科學界紛紛猜測,GLP-1相關研究是否將在未來幾年登上諾獎殿堂。然而,對於喬爾·哈本納而言,這份榮耀或許難以彌補未能獲得諾獎的遺憾,這位開啟了整個領域的科學先驅,永遠失去了站上諾獎領獎台的機會。
盡管未能獲得諾獎,但喬爾·哈本納的科學貢獻早已得到全球醫學界的認可。他發現的GLP-1不僅催生了多款重磅藥物,更建立了代謝疾病治療的全新範式,讓肥胖從“生活方式問題”轉變為可通過藥物幹預的“疾病”,這一理念的轉變拯救了無數被肥胖相關並發症困擾的患者。如今,GLP-1相關藥物已在全球100多個國家獲批上市,累計惠及超過2500萬患者,創造了千億級的市場規模,更推動了代謝醫學領域的蓬勃發展。正如一位醫學評論家所言:諾獎的缺失無法磨滅喬爾·哈本納的貢獻,他的名字早已與GLP-1緊密相連,刻在了醫學進步的曆史豐碑上。
傳奇落幕:
科學精神的傳承與展望
如今,GLP-1類藥物憑借其在多個疾病領域的廣泛應用,已成為醫學領域中極具價值的多功能藥物。它不僅為全球42%的美國肥胖症患者提供了首個安全有效的減肥途徑,有效降低了心血管疾病風險,還能治療糖尿病,並對脂肪肝、睡眠呼吸暫停、腎衰竭等並發症起到改善作用。並且,這類藥物的應用範圍仍在拓展,全球製藥企業紛紛投身於更高效版本的研發,其在其他疾病治療中的潛力正被持續探索。正如拉斯克獎委員會在頒獎詞中所言,喬爾·哈本納等人開創了體重管理的新時代,打破了“肥胖是意誌力薄弱”的偏見,讓人們認識到肥胖是遺傳、代謝等多重因素作用的結果,為無數患者帶來了希望。
喬爾·哈本納的學術生涯碩果累累,榮譽等身。從1971年進入麻省總醫院,到2023年退休,半個多世紀裏,他始終堅守科研一線,從未放棄對科學的追求,繼續在非接觸病人的崗位上推進研究。
在同事眼中,喬爾·哈本納是一個充滿熱情與創造力的人。“和他一起開實驗室會議,簡直就像靈感迸發,如同流星從他腦子裏噴湧而出”,曾領導GLP-1發現後續研究的德魯克博士如此回憶。而他本人卻總是用“偶然”形容自己的成就:偶然從事DNA研究,偶然啟動糖尿病研究,偶然選擇鮟鱇魚作為實驗對象,甚至GLP-1的減重功效也是偶然發現。但這份“偶然”的背後,是他對學術研究的極致熱愛、對傳統路徑的勇敢突破,以及麵對困難時的堅持不懈。
喬爾·哈本納的離去,帶走了一位醫學巨匠的智慧與熱情,卻留下了惠及全球數十億人的科研遺產。GLP-1的發現與應用,不僅是醫學史上的重要裏程碑,更詮釋了科學探索的真諦,在未知的領域中,以好奇心為指引,以堅持為基石,那些看似偶然的瞬間,終將彙聚成改變世界的力量。這位用一生踐行科研初心的科學家,將永遠被銘記在醫學發展的史冊中,他的精神也將繼續激勵著後來者在探索健康奧秘的道路上不斷前行。
參考文獻
[1]ZHENG Z, ZONG Y, MA Y, et al. Glucagon-like peptide-1 receptor: mechanisms and advances in therapy[J]. Signal Transduct Target Ther, 2024; 9(1): 234. DOI: 10.1038/s41392-024-01931-z.
[2]https://www.ncbi.nlm.nih.gov/books/NBK551568/
[3]https://www.nytimes.com/2026/01/09/health/joel-habener-dead.html
[4]https://news.harvard.edu/gazette/story/2025/05/how-a-fishing-expedition-helped-lead-to-glp-1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