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月1日,本該是27歲的李麗(化名)與男友張鵬(化名)三亞浪漫之旅的開始。然而,一次尋常的夜間散步,卻成了悲劇的起點——在抵達酒店後不久,兩人在一處燈光昏暗的路邊綠化帶旁行走時,李麗突然感到右腳第二腳趾一陣刺痛。
據張鵬回憶,當時綠化帶裏不知道竄出了什麼東西,在李麗腳趾上咬了一口。“隻看到腳趾上有兩個小點點,我們感覺是蛇,但沒看到什麼蛇。”帶著這份驚疑,張鵬背起李麗返回酒店求助未果,隨後打車前往三亞中心醫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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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短短六個小時後,李麗的生命便戛然而止。這一事件迅速衝上熱搜——是醫生的誤診,還是奪命元凶另有其因?
年輕生命凋零三亞,矛頭直指“蛇咬”與“延誤”
在前往醫院的路上,李麗的情況開始惡化,出現了惡心嘔吐,傷口也略微腫脹。抵達醫院已是淩晨1點多。張鵬對醫生表示:“可能是被蛇咬了。”然而,接診醫生檢查了李麗腳趾上那個“淺表咬傷”後,給出了初步判斷:“不能排除是蟲子咬的。”
醫院的診斷記錄上寫著:“足部蟲咬傷不明物咬傷”,並列出了“乏力”、“喉水腫”、“急性上呼吸道感染”等症狀。隨後,醫院為李麗安排了抽血化驗、靜脈輸液(包括生理鹽水、止吐針等藥物)等處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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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李麗的狀況非但沒有好轉,反而急轉直下。在首診醫院大約3小時後,她嘔吐加劇,意識開始模糊。此時,接手的醫生才表示“不排除是毒蛇咬傷”,並坦言“沒有相關救治經驗”,建議立即轉往附近的三亞四二五醫院。
淩晨4點半左右,李麗被抬上轉運救護車,張鵬描述她當時“已經昏厥,無意識胡亂揮動手臂”。
轉至四二五醫院後,李麗被安排進了四人間病房進行搶救。張鵬簽署了搶救告知書,目睹女友陷入昏迷。清晨7點20分左右,醫生宣告李麗搶救無效死亡。從被咬傷到離世,僅僅過去了約6個多小時。
年輕生命的驟然逝去,讓家屬悲痛欲絕。李麗的表弟小李在社交平台發聲,質疑兩家醫院的處置:首診的三亞中心醫院在被告知可能蛇咬傷後未能重視,耗費近4小時才承認“沒經驗”建議轉院,延誤了黃金搶救時間;而接診的四二五醫院將危重病人直接送入普通病房而非ICU,搶救措施是否得當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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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件迅速引發網絡熱議,眾多網友將矛頭直指醫院,憤怒地指責“庸醫誤診”、“延誤治療”。他們質疑:三亞蛇類出沒眾多,偌大的三亞市中心醫院竟然沒有蛇類救治經驗,這是否正常?延誤三個小時,卻從三甲醫院轉到二甲,這是否合理?
隨著三亞市衛健委介入調查,事件真相亟待厘清。然而,官方初步通報中僅提及被“不明生物”咬傷,未出現一個“蛇”字。這與網友和家屬的猜測形成鮮明對比。奪走李麗生命的,真的是那條被廣泛猜測的銀環蛇嗎?醫學視角下的症狀比對,或許能揭開第一層迷霧。

銀環蛇?症狀對不上號
事件發酵後,網友們普遍將矛頭指向劇毒的銀環蛇。猜測依據集中在三點:傷口小(兩個小點點)、死亡快(約6小時)、三亞蛇患常見。
然而,在醫學視角下,將銀環蛇咬傷的症狀與李麗的症狀相對比,不難發現二者有著十分明顯的差異。
醫學上,銀環蛇咬傷的症狀具有明確特征::局部表現:傷口通常僅見兩個細小牙痕,局部紅腫疼痛不明顯,但會出現麻木感,並可能向肢體近端擴散。這與李麗早期出現的"傷口略微腫大"不符。神經毒性進程:核心危害在於神經毒素的漸進性麻痹,具體如下。
① 肌無力:傷後數小時出現眼瞼下垂、吞咽困難、言語不清;
② 呼吸衰竭:毒素最終阻斷呼吸肌功能,導致致命性呼吸麻痹(主要死因);
③ 感覺異常:肢體麻木或針刺感;
④ 重時昏迷:但通常發生在呼吸抑製後。
⑤ 其他表現:可能伴流涎、血壓波動或肌紅蛋白尿(尿液呈茶色)。

圖源:Heliyon. 2024;10(22):e40245
反觀李麗的病情進展:早期症狀迅猛:被咬後50分鍾車程內即出現惡心嘔吐、傷口微腫(非“不腫不痛”)。全身多係統快速受累:抵達首診醫院(約傷後1小時)已記錄嘔吐嚴重、喉水腫、乏力;約3小時內進展至意識模糊、渾身抽搐;轉院時(傷後約4.5小時)昏迷。
不難看出,二者存在矛盾體征:喉水腫是呼吸道嚴重受累表現,在銀環蛇純神經毒素中毒中極其罕見。
銀環蛇中毒呈“潛伏-漸進性神經麻痹”模式;而李麗表現為“快速(<1小時)出現的嘔吐、腫脹、喉水腫及迅猛進展的意識障礙/抽搐”,是多係統急性暴發性損害。這種差異不符合銀環蛇中毒的病理生理過程。基於此,可初步排除銀環蛇為元凶。真凶指向,需另尋線索。
看不見的“凶手”:毒蟲與致命過敏?
一個無法回避的事實是:李麗和男友始終沒看清襲擊者是什麼。 張鵬的原話很實在:“燈光不是太亮,沒看清是什麼東西...隻看到腳趾上有兩個小點點。” 這“兩個小點點”成了最初懷疑蛇的唯一依據。
然而,“白衣山貓”等醫學大V提出了一個被忽視的關鍵角度:奪命的或許不是毒素本身,而是一場由毒蟲叮咬引爆的、罕見的“全身風暴”——嚴重的Ⅰ型超敏反應(即致命的全身性過敏反應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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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麼是Ⅰ型超敏反應? 簡單說,就是某些人的免疫係統對特定物質(如毒蟲的毒液)反應過度了。如果是第二次或多次接觸這種物質,免疫係統會像拉響全城警報一樣,在幾分鍾到幾十分鍾內調動全身力量“剿匪”,結果反而傷及自身。
這種“風暴”能席卷多個係統:呼吸道:最凶險的就是喉頭水腫——喉嚨像被無形的手掐住,窒息風險極高;還可能引發類似“急性上呼吸道感染”的氣喘、呼吸困難。皮膚黏膜:全身起風團(蕁麻疹)、大片水腫(血管性水腫)。消化道:劇烈的惡心、嘔吐、腹痛。循環係統:血壓驟降,休克。神經係統:因缺氧或休克導致乏力、意識模糊甚至昏迷、抽搐。

喉頭水腫圖解(圖源:Cleveland Clinic)
現在,把李麗的病曆和症狀,放到這個“風暴模型”下看:1. 診斷書記錄明確寫著“足部蟲咬傷不明物咬傷”,並列出了“乏力”、“喉水腫”、“急性上呼吸道感染”。這三點,恰好是嚴重過敏反應攻擊呼吸道和神經係統的典型標誌;2. 病情發展:被咬後50分鍾即嘔吐;約1小時出現喉水腫、乏力(神經係統/循環受累);約3小時內進展到意識模糊、抽搐、昏迷(嚴重缺氧/休克導致的中樞神經係統崩潰)。3. 傷口特征:“淺表咬傷”伴兩個點狀痕跡,高度符合蜈蚣等毒蟲的叮咬/蜇刺特征。這些毒蟲的毒液,正是已知能引發嚴重過敏反應的常見誘因之一。
患者出現的乏力、喉水腫、急性上呼吸道感染、嘔吐、意識模糊、抽搐、昏迷這一係列症狀,不是零散的,而恰恰符合嚴重過敏反應。其發作之快(遠快於蛇毒)、攻擊範圍之廣(多係統同時遭殃)、尤其是喉水腫這個在蛇傷中罕見的異象,都強烈指向這個更符合醫學邏輯的解釋方向——一場失控的免疫風暴。
值得注意的是,Ⅰ型超敏反應通常需既往致敏史——若李麗曾遭同類毒蟲叮咬,此次再遇便可能引爆這場致命風暴。(屍檢毒理學檢測或可揭示真相,但目前家屬拒絕進行屍檢。)
醫院處置:麵對“不明生物”咬傷,是否得當?
麵對腳趾上兩個模糊的“小點點”和迅速惡化的年輕患者,應如何救治?回看病曆,醫生查體發現“右第2趾一淺表咬傷”,初步診斷為“足部蟲咬傷不明物咬傷”,並識別出“乏力”、“喉水腫”、“急性上呼吸道感染”——這些記錄反映了醫生的初步判斷方向。
麵對這樣棘手的病例,醫院做了如下處置:
緊急排查:迅速開了血常規、CRP、電解質、心肌酶、肝腎功能、D-二聚體、血氣分析等一籃子檢查。這絕非多餘,而是在患者快速出現嘔吐、乏力、喉水腫、呼吸症狀(上感診斷)甚至後續意識障礙的情況下,試圖摸清體內到底發生了什麼——是感染爆發?心肌受損?內環境崩潰?還是凝血異常?這是急診麵對急危重症的常規“偵察”動作。
穩住生命線:立即靜脈輸液,這是維持循環、對抗潛在休克風險的基礎。
對症下藥:打止吐針(甲氧氯普胺)對抗劇烈的嘔吐,用解痙藥(山莨菪堿)可緩解平滑肌痙攣帶來的不適;激素(甲潑尼龍琥珀酸鈉)可壓製嚴重過敏反應(I型超敏反應)和強烈炎症風暴,以應對“喉水腫”等危險信號。
此外,醫生還用了抗生素(頭孢曲鬆)+破傷風免疫——這是對任何開放性傷口,尤其疑為蟲咬或不明生物致傷的標準防護,預防可能的繼發感染。
對於醫生來說,他們接診的是一個主訴“可能被蛇咬”、但體征更傾向“淺表蟲咬傷”、卻在短短時間內爆發多係統症狀(嘔吐、喉水腫、乏力、呼吸問題、意識障礙)的急症患者。在無法瞬間明確是“何種蛇毒”還是“何種毒蟲”的迷霧中,他們的處置體現了一個清晰的思路:補液、止吐、預防感染和破傷風。
那麼,為何激素沒能按住這場風暴?甲潑尼龍琥珀酸鈉起效較慢,其抗過敏作用並非立即顯現,而過敏反應尤其是Ⅰ型超敏反應(如過敏性休克)進展迅速,可能在藥物發揮作用之前,患者病情就已經急劇惡化。
並且,對付喉水腫和昏迷級過敏,腎上腺素才是逆轉生死的“王牌”。它能瞬間收縮血管、打開氣道,把患者拉回懸崖邊。然而,或許是對病情凶險的預估不足,或因擔心副作用(如心悸)而猶豫,腎上腺素的缺失令他們錯失了黃金救治時機。
從公開的首診記錄看,醫生並非如網友所指責的“不作為”或“完全誤診”。在“不明生物”致傷且病情急速演變的巨大壓力下,其診斷方向(考慮蟲咬及引發的嚴重全身反應)和所采取的支持對症、抗炎(激素)、抗感染預防等措施,是應對此類複雜、凶險急症的常規且合理的手段。
結語
最終的悲劇結局,深刻揭示了“明確致病原”對於蛇傷或嚴重過敏這類分秒必爭的救治具有決定性意義——再規範的流程,在“未知”麵前也可能力有不怠。當地衛健委的調查正在進行,真相需要時間,而此案留給醫學和公眾的思考,遠比簡單的歸責更為沉重。